慈善简史之英国

慈善简史之英国

英国是现代慈善制度的发源地，慈善文化深度融入社会肌理。从中世纪教会济贫到全球首个现代慈善立法，从民间自发到 “政府”“ 慈善” 协同共治，英国慈善历经千年沉淀，形成了法治完备、监管独立、公私协同、志愿普及的成熟生态。作为欧洲慈善标杆，英国慈善不仅是社会福利体系的重要支柱，更以规范化运作、高公信力与国际化影响力，为全球慈善行业提供了经典范式。

一、英国慈善行业的历史演进

（一）中世纪至近代早期（5 世纪 —17 世纪）：宗教主导与传统慈善萌芽

英国慈善起源于中世纪基督教 “博爱（Charity）” 传统，由教会垄断慈善资源，修道院、教区教堂为核心载体，开展济贫、收容、医疗救济与教育资助，核心是 “宗教救赎与邻里互助”。12—13 世纪，世俗慈善开始萌芽，贵族、商人通过遗赠设立医院、学校、救济院，如 1249 年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的慈善助学基金，开启世俗公益信托先河。16 世纪宗教改革后，教会慈善资源被分流，政府开始介入贫困救济。1601 年，伊丽莎白一世颁布《慈善用途法》（Statute of Charitable Uses 1601），这是全球第一部现代慈善成文法 ，明确慈善的法律定义、公益目的范畴（救济贫困、教育、宗教、公共福利等），确立政府对慈善的监管权，标志英国慈善从宗教主导转向 “法律规范、公私并行” 的新阶段。同期颁布的《济贫法》，将贫民救济纳入政府责任，形成 “政府济贫 + 民间慈善补充” 的二元格局。

（二）18—19 世纪：工业化推动与现代慈善体系奠基

18 世纪工业革命催生城市化、贫富分化与劳工苦难，传统慈善难以应对大规模社会问题，现代专业慈善组织应运而生。1741 年，伦敦育婴堂成立，开创专业化儿童福利慈善先河；1824 年， 防止虐待动物协会（RSPCA）成立，是全球首个动物保护慈善组织；1863 年，红十字会英国分支成立，推动国际人道援助发展。19 世纪核心里程碑是慈善监管制度化。1853 年，英国议会通过《慈善信托法》，设立独立的慈善委员会（Charity Commission），作为全国慈善统一监管机构，负责慈善组织注册、合规审查、资产监管，奠定英国 “独立监管、法律至上” 的行业治理根基。此阶段，贵族与工业巨头（如洛克菲勒家族英国分支、卡内基）大额捐赠兴起，私人基金会开始出现，慈善从 “救济型” 向 “社会改良型” 转型，聚焦劳工权益、公共卫生、教育普及等社会议题。

（三）20 世纪：福利国家的融合与行业规范化成型

20 世纪初至二战前，英国慈善与政府福利体系逐步融合。1905 年《失业工人法》、1911 年《国民保险法》出台，政府承担失业、养老、医疗等基础福利，慈善转向补充性、专业化服务，如特殊群体救助、社区服务、文化保护。二战后，工党政府建立福利国家体系，国民医疗服务体系（NHS）、全民教育、养老金制度全覆盖，慈善行业定位为 “政府伙伴、服务补充、社会创新者”。1960 年《慈善法》修订，明确慈善委员会核心职能，完善慈善组织注册与监管流程；1993 年、2006 年、2011 年多次修订《慈善法》，逐步简化注册流程、强化信息披露、明确公益属性标准，形成 《2011 年慈善法》为核心、配套法规完善的现代慈善法律体系。撒切尔政府时期（1979—1990），推行 “私有化” 与 “小政府” 改革，大量公共服务（养老、助残、社区服务）通过政府购买服务转交给慈善组织，慈善行业规模快速扩张，成为社会服务的核心提供者。布莱尔政府（1997—2007）提出 “第三部门（The Third Sector）” 概念，强调政府、企业、慈善部门协同共治，通过财政补贴、税收优惠、社会投资（如社会影响债券 SIB）全面赋能慈善行业，推动慈善向专业化、多元化、国际化发展。

（四）21 世纪至今：数字化转型、国际化拓展

进入 21 世纪，英国慈善呈现三大趋势：数字化募捐普及。网络众筹、社交媒体捐赠、移动支付成为主流，年轻世代捐赠参与率提升。议题多元化。环保与气候变化、动物保护、心理健康、难民援助成为热点，国际援助规模稳居欧洲前列。社会投资兴起。政府设立大社会资本（Big Society Capital），推动影响力投资、公益金融发展，为慈善提供多元资金来源。公信力挑战与合规强化。乐施会等机构丑闻后，公众对慈善透明度、资金使用效率要求提升，慈善委员会加强合规监管与信息披露要求。

二、英国慈善行业发展现状

（一）整体规模与体量

依据英国慈善委员会（Charity Commission）、 慈善援助基金会（CAF）与全国志愿组织理事会（NCVO）最新数据：2024 年英国慈善总捐赠额达 154 亿英镑（约合人民币 1386 亿元），同比增长 10.8%；捐赠占 GDP 比重约0.6%，在欧洲处于领先水平。2024—25 财年，英格兰及威尔士注册慈善组织总收入达 1020 亿英镑，总支出 1010 亿英镑，行业规模稳居欧洲第一。截至 2025 年 3 月，英格兰及威尔士注册慈善组织共 17.09 万家，加上苏格兰、威尔士未注册小型慈善，全国慈善组织超 20 万家。行业就业规模超90 万人，占英国就业人口约 3%；志愿服务参与率达32%，约 1600 万人定期参与志愿服务，人均年志愿时长超 80 小时。

（二）资金结构

1. 捐赠主体分布

私人捐赠：73.9 亿英镑，占总捐赠48%，为第一大来源。其中个人小额捐赠 48 亿英镑，遗产捐赠 25.9 亿英镑；50% 成年人参与捐赠（2019 年为 58%），人均年捐赠约 420 英镑。企业捐赠：42.6 亿英镑，占总捐赠27.7%。大企业以现金、实物捐赠为主，中小企业侧重员工匹配捐赠与志愿服务。政府资金：占行业总收入17.38%（约 177 亿英镑），包括政府合同（109.6 亿英镑，用于购买养老、助残、社区服务）与专项拨款（67.5 亿英镑，用于扶贫、救灾、国际援助）。基金会资助：英国前 300 大基金会净资产达887.9 亿英镑，2024 年资助支出 85.1 亿英镑，占总捐赠5.5%。头部基金会如威尔康信托（Wellcome Trust）资产超 300 亿英镑，聚焦医疗科研与公共卫生。

2. 资金结构核心特征

私人与政府双核心。私人捐赠（48%）与政府资金（17.38%）合计占比超 65%，企业与基金会为补充。遗产捐赠活跃。遗产捐赠占私人捐赠 35%，是财富代际公益转移的重要渠道。政府资金以购买服务为主。政府资金中 62% 为服务合同，体现 “政府出资、慈善执行” 的协同模式。

（三）流向结构

英国慈善捐赠聚焦民生刚需、国际援助与公共福利，可以细分为六大核心领域，占比分布如下：健康（含医疗研究、临终关怀），14%。为第一大流向，资金主要流向医院、医学研究机构、心理健康服务。儿童与青少年福利，13%。包括儿童教育、贫困救助、心理健康、青少年发展项目。国际紧急援助，12%。英国作为国际援助大国，资金聚焦全球救灾、难民救助、非洲减贫、人道主义救援。动物保护，7%。全球动物保护捐赠占比最高的国家之一，RSPCA 等机构主导，聚焦动物救助、野生动物保护、动物福利倡导。社会服务（贫困、老人、残障），6%。政府福利体系相对完善，慈善补充聚焦特殊群体（如无家可归者、残障人士、独居老人）。环保与气候变化，5%。近年增速显著，青年群体捐赠意愿强烈，聚焦碳中和、生态保护、可持续发展。教育与科研，4%。以基础教育、职业教育、文化遗产保护为主。

（四）组织体系与监管架构

1. 核心组织类型

注册慈善组织（Registered Charity）：英格兰及威尔士共 17.09 万家，年收入超 5000 英镑需强制注册，受慈善委员会监管，可享受免税资格与捐赠抵扣。小型慈善组织（Small Charity）：年收入低于 5000 英镑，无需注册，占慈善组织总数96%，多为社区型、地方型组织，聚焦本地服务。基金会（Foundation）：分私人基金会、企业基金会、社区基金会，前 300 大基金会资产超 887 亿英镑，是大额捐赠与公益资助的核心载体。慈善企业（Charitable Social Enterprise）：兼具公益属性与商业运作，通过盈利反哺公益，如慈善商店、社会企业，2024 年数量超 1 万家。

2. 独立监管体系

英国慈善监管以《2011 年慈善法》为核心，实行“独立监管、权责清晰、透明公开”模式。慈善委员会（Charity Commission）：独立非政府部门，对议会负责，核心职能包括慈善组织注册、合规审查、资产监管、信息披露、纠纷裁决；2024—25 财年监管 1020 亿英镑慈善收入，处理合规案件超 2 万起。税务与海关总署（HMRC）：负责慈善组织免税资格认定、捐赠税收抵扣监管，企业捐赠可抵扣 100% 应税所得，个人捐赠可抵扣 20%—45% 个税。第三方监督：CAF、NCVO 等行业协会负责行业自律、数据统计、公信力建设；媒体与公众监督力度强，慈善丑闻曝光率高，倒逼行业合规。核心监管规则：慈善组织必须公开年度报告与财务报表，资产仅用于公益，禁止分配利润；解散时资产必须转给其他慈善组织；基金会需每年支出至少 6% 资产用于公益。

（五）行业核心特征

法治完备，监管独立。全球最完善的慈善法律体系，慈善委员会独立运作，公信力全球领先。政社协同，服务互补。政府承担基础福利，慈善聚焦补充性、专业化、创新性服务，政府购买服务规模庞大。志愿文化深度普及。32% 人口定期志愿服务，社区慈善、地方公益活跃度高。国际化程度高。国际援助捐赠占比 12%，乐施会、救助儿童会等机构全球影响力大。小型化、社区化为主。96% 慈善组织为年收入低于 100 万英镑的小型组织，77% 专注本地服务。

三、英国慈善行业面临的挑战

（一）捐赠参与率下滑。捐赠人数从 2019 年 58% 降至 2024 年 50%，10 年间减少约 400 万捐赠者。（二）资金压力加剧。通胀导致运营成本上升，政府拨款比例下降，50% 以上慈善组织筹款收入停滞或下滑，小型慈善生存压力大。（三）公信力修复难题。乐施会丑闻后，公众对大型慈善信任度下降，对资金使用透明度、治理水平要求提升。（四）数字化转型相对滞后。相比美国，网络募捐占比不足 15%，小型慈善数字化能力薄弱。（五）基层人才流失。33% 初级岗位薪资低于实际生活成本，人才吸引力下降，影响服务质量。英国慈善历经千年演进，完成了从宗教济贫到法治公益、从民间自发到政社协同、从本土服务到全球援助的完整转型，构建了法律健全、监管独立、公私互补、志愿普及的现代慈善生态。其核心成功逻辑在于：以基督教博爱传统为文化根基，以1601 年《慈善用途法》为制度起点，以独立慈善委员会为监管核心，以政府购买服务+税收激励为赋能手段，让慈善成为福利国家的重要支柱、社会创新的重要力量与公民参与的重要渠道。同时，英国慈善也面临捐赠率下滑、资金压力、公信力修复、人才流失等结构性挑战，其经验与困境，为全球各地慈善行业的制度设计、监管完善、文化培育提供了重要参照。

参考资料:

[1] Charity Commission. Charity Commission Annual Report and Accounts 2024 to 2025[R]. 2025.

[2] Charities Aid Foundation (CAF). UK Giving Report 2025[R]. 2025.

[3] National Council for Voluntary Organisations (NCVO). The Power of Small 2025[R]. 2025.

[4] UK Parliament. Stronger Charities for a Stronger Society[R]. 2025.

[5] GOV.UK. Charity Sector Risk Assessment 2025[R]. 2025.

[6] 英国慈善委员会. Register of Charities Statistics 2025[EB/OL]. 2025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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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9] 中国发展简报. 英国慈善委员会：独立监管的典范[EB/OL]. 2024.

[10] Civil Society Media. Third of Junior Charity Roles Paid Below Real Living Wage[EB/OL]. 2026.

[11] House of Commons Library. Small Charity Sector[R]. 2026.

[12] 公益时报. 英国慈善捐赠率十年下滑，行业面临转型压力[EB/OL]. 2025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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